愛慾何為

《小小的善》是很多年前就看過的一篇文章，講的是在火車上有個從沒喝過易拉罐飲料的男孩，買了一聽可樂，但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打開，正在鬱悶時，對面坐著的年輕媽媽裝做無意地打開自己的易拉罐，其實是示範給男孩看的。她用這種方式幫助了男孩，並且保護了他的自尊。男孩心懷感激，並且決定以後也要以這樣的方式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這個故事後來版本眾多，那罐飲料有時候是可樂，有時候是雪碧，但女子教男孩開罐的方法都是一樣的。之所以今天又想起它來，是因為最近比較困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什麼才是真正的善意呢？什麼又是真正的好？我們對別人的好究竟是不是人家想要的那一種呢？我們與對方對“好”的標準是不是一致呢？

其實也不是因為什麼很具體的事，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很茫然。我一直是一個不怎麼善於表達的人，特別是在比較重要的人面前。職業經歷塑造出的行為固然還能蒙混過關，但我自己明白那與真心無關。越是面對親朋至愛，我越是覺得窘迫，那些在“場面上”看似磊落的自信，也完全難覓其踪。越是了解這個世界和這世上的人們，我越是經常會覺得很不安，我不知道他人的長袖善舞會不會映襯得我這種過於憨直的方式更加粗陋不堪。

上大學的時候，我有個大我幾歲的捨友，在我還是個無知少女的時候，她早已深解風情。那時候我深愛著初戀的情人，一門心思地想跟人家地久天長。但誰知最終卻含淚轉身，把舍友與他十指相扣的背影留在身後。此前我一直單純地認為，愛或者好，只需要憑著自己的真心去做就行了，不用心計，也不用包裝和粉飾。但是當我開始一點點掰開揉碎地分析我的“失手”與舍友的“得手”，居然驚異地發現，她的每一步都很有設計感，幾乎沒有什麼是為所欲為的，所以，她的得到，似乎也理所應當，畢竟，她這種“收拾”之後的表達，要比我那種直來直去的費心費力很多。我只知道一味地由著自己的性子去好，我只覺得自己覺得的好就是好，從沒想過對方最真實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在他接受的時候，是心甘情願，還是欲說還休？我事後的委屈是因為自己太真心太用力，卻不知道其實很傻很天真。

但教訓只是教訓，我好像一直也沒怎麼吸取。改江山易，移本性難，骨子裡的東西，豈是想變就能變的。除了盡量的收斂，除了盡量什麼也不做，其實我什麼也沒學會，我還是不知道怎麼去包裝，怎麼給“好”穿上外衣。我的好，就那麼赤裸裸地、張牙舞爪地撲向我想對他好的人，帶著一些掏心掏肺肝膽相照的粗俗氣息，傻瓜一樣勇往直前。不計前嫌，更不計後果，只要我想，只要我覺得好，我就去說去做。

可是有時候也會急急地剎車，譬如現在。我突然覺得自己給人家的，真的未必就是人家想要的，就有如遞給一個飢餓的人碩大一坨金子，他拿著有什麼用呢？倒不如一塊餅來得實惠。愛一個人的時候，恨不能替他去活著，深怕他苦了累了，不斷地想讓他更好，不斷地提醒他怎麼才能更好，把所有的心放在他的身上，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他的身上，直到有一天，對方很反抗地無聲或是大聲說：我受夠你了！這才驚訝惶惑地停下忙亂的手，有一種燈下黑的恐懼。

或許是初戀的不得善終讓人心生恐懼，或許是本就沒有足夠的理由自信，或許是太不懂得察顏觀色，太不知道何以取捨，所以才會這樣。

所以，會突然想起那個打不開易拉罐的男孩，還有坐在他對面的女子，所以，會突然想到是不是愛或者好，真的需要很包裝很策略地給，這樣，才能天長地久，細水長流。

那麼好吧，從此我就學著以收為放，學著以守為攻，學著不動聲色，學著波瀾不驚，那些風風火火的大呼小叫的愛或是好，就讓它們隱於幕後，就讓台前淺唱低吟的永遠是一個低眉順眼的清水小旦。

可是，那樣之後呢？會不會人家重又懷念起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酣暢，覺得這種太過心計的模樣，讓人生厭呢？

不知道。誰知道呢？愛欲何為？只要有愛，我看，這就是個讓人心驚的問題。

標簽：婚紗攝影 | 修眉 | 觀珊瑚 | 旅遊景點